没黑过张辛苑,还好意思说自己混过豆瓣?| KY访谈:一个“初代网红”的故事

08-09 00:02 首页 KnowYourself


采访 撰文 / 阿离 小汤圆

编辑 / KY主创们


我很早就知道了张辛苑的名字。她是互联网上的“初代网红”,在2008、2009年的豆瓣,那个当时聚集了全中国文艺青年的网站上,仅仅因为她的眉毛画法以及是否PS照片,也可以掀起覆盖全网的连绵不绝的论战。正因为如此,她也是第一批网络暴力的遭受者,之后的负面舆论、人身攻击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,也一度对她的生活造成了毁灭性的影响。


距离她第一次因为美貌而爆红,到现在我们坐下来面对面的聊天,已经过去近十年的时间,在这十年里,互联网也造就了一代又一代的“网红”、“键盘侠”和职业“水军”。当我们问她,在现在的你看来,别人会用什么样的词语评价你?她的回答是“母神”(她自己的黑称,当时有人说没黑过母神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混过豆瓣”)。她认为,在这么多年以后自己仍是一个富有争议的人:“在我取得任何的成就时,都会有人猜想,其中是不是存在一些阴谋,或者我是不是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获取的。”


但如果要自己形容自己,她选择的词语是“独立”。在这篇访谈中,她和KY讲述了自己从青春期到现在一步步走向独立的经历。除了成为“网红”、遭受网络暴力,她也曾经因为140斤的体重而成为校园欺凌的受害者,后来又成为了一个疯狂减掉40多斤的减肥者。她为了他人的评价而痛苦过,也物化过自己,后来又重新找到能让自己脚踩大地的方式,对自己的女性身份、对“独立”这个词又有了更丰富的理解。


今天和大家分享张辛苑的故事。



在减肥40斤前,我曾是校园霸凌的对象

 

Q:从小时候开始,你就是同龄人中一个很特别的人吗?

 

A:刚上初中的时候,我自己觉得自己很特别:当班干部、看《轻音乐》、听英文歌和电影,是全班最酷的人。但是我的优越感其实很快就消失了,因为我开始发胖了。有一个夏天,我突然开始特别爱吃宵夜、吃鸡腿,后来一直胖到140多斤,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胖子。你可能想象不到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的体重数字都超过了身高数字。

 

Q:做一个胖子的感觉是什么样的?它给你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?

 

A:那时我胖到行动迟缓、吃力,每动一下都很累。在路上每走一步,我都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内侧摩擦一下,整个人就像是一坨肉在蠕动。一直到现在,如果我又变胖一些,肚子上又出现一层赘肉的时候,我都能够清晰地回想起那个时候的感觉。

 

变胖除了让我自己很不舒服,还使得我开始被同学欺负。那时我开始发育,妈妈让我穿内衣,但我还没有性别的意识,觉得穿bra既难受又很热,就一直不穿bra。那时班里很多的男生就开始远远地指着我笑,说我在晃动自己的胸部。在学校里我没有朋友,只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,原因是她也很胖,同学都叫我们“双肥”。

 

一天,我做完课间操回到教室时,看到有两个男生从我书包的侧袋里拿出了两个卫生巾,把卫生巾贴在黑板上,笑着说,这是张辛苑的。那时已经打了第一道上课铃,老师还没有来,全班人都在大笑。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,所有的血液都往头上涌,我的第一反应是,极力否认那是我的。

 

我忘了自己沉默了多久,也许是半分钟或者一分钟,我突然冲到黑板前面,扯下我的卫生巾,冲到那两个小男孩前面——他们那时长得还没有我高——无法控制自己地把他们暴打了一顿。那是一种原始的愤怒,我把他们打到流鼻血,在地上求饶。

 

Q:你遭受了多长时间的校园霸凌,最后又是怎么走出来的?

 

A:初中的时候我因为发胖而开始被欺负,但是那时我的成绩还不错,家长都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和成绩好的孩子交朋友,所以虽然我胖,但还是可以生存下去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成绩是我唯一维持自尊的来源,甚至是我维持自我存在感的来源。

 

但是到了高中,我的数学成绩突然变差了。数学成绩是那么的重要,这导致我的整体成绩都下降了,我彻底成了一个loser,唯一的自尊也坍塌了——作为一个胖子,那是我的人生最不能面对的事,我既难看,成绩又差。

 

于是,我高中三年都待在家里没有去上学。我每天泡在网上,YY自己是一个文艺青年,买LOMO相机,在摄影论坛上发帖,也开始谈恋爱。其实那是一种挣扎,因为我成绩又差长得又丑,只能YY自己比别人都酷。就这样过了三年,高考结束,我突然发现我的同学都去上大学了,可我成了一个社会青年,还要被迫把户口迁回家,我开始恐慌,觉得自己无法再逃避下去。

 

我回到了学校,花了一年的时间复读,在那一年里疯狂地做题、揣摩出题人的思路,每天喝两大罐绿茶,睡得很少。那时别人都说,你考不上北大、武大的,要不试试中戏吧,而我妈妈也从小就特别想让我当演员,想让我成为章子怡那样的明星,完成她未竟的愿望。于是我报了一个考前班,准备了三个月后我参加了艺考,没想到中戏给了我那年专业课艺考的全国第一


▲ 2013年,张辛苑在节目上展示自己曾经的照片 ▲

 

Q:那时你还是个胖子吗?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瘦下来的?

 

A:我在高中时已经开始减肥了,但考上中戏时仍然有130多斤——你可以想象一下,在那个美女如云的学校里,我是全年级最胖的女生。我们的学号是按照考进学校的排名来排的,所以我的学号是2008001,每次都会被老师最先点名。大一的时候,我们的形体课老师张晓龙(就是《甄嬛传》里的“温太医”扮演者)点我的名,然后问:“啊?你就是张辛苑啊?我给你起个日本名字吧,叫清水粽子,因为你又白又胖,好不好?”从那以后,我就成了“粽子”。


刚进入大学其实还是挺不习惯的,似乎因为从高中起就我行我素,所以刚进入中戏真的有些不适应,那是一个价值观不断重建的时期。度过了大一那个难熬的冬天,我决定以减肥来看看还会发生些什么。


我还记得自己开始减肥的那一天,2009年3月3日。从那天起,在近两个月的时间里,我都几乎没有任何进食。

 

我买了一堆“曲美”开始每天吃,它的功效是能让我没有食欲、感觉不到饿,所以我可以每天都不吃饭,但是代价是我经常会感到心跳加速。我用“曲美”一下子从130多斤减到了115斤,没想到的是刚吃了半个月,“曲美”就因为心血管疾病风险而被禁了。后来买不到曲美,我很生气,甚至跑去黑市找过购买曲美的渠道。

 

没有了药物之后,我变得真的很饿,只能靠自己忍住不吃。每天只在早上吃一小块红枣糕,饿得要命的时候就舔几口牛奶;和男朋友一起出去吃饭时,对着一桌子菜,我只能在一旁看着他吃。我骑自行车出去时,就会准备太妃糖在口袋里,只是为了让自己没有力气的时候可以含着那颗糖,依靠它给我的能量骑回去,但我的牙齿也是无力的,连咀嚼那块化掉的糖的力气都没有。我的胃里一直都是冰的,总觉得喉咙里有东西悬浮着想要吐出来,有时,我也会呕吐出一些被胃碾压过的液体。我一点力气也没有,说几句话都会很累,有一次我在图书馆,想去拿书架最下面一层的书,结果我蹲下来的时候,虽然眼睛是睁开的,但是眼前完全是黑色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

那段时间,当我伸出手来的时候,手背就像迷宫一样,每一根血管都能够看得非常清楚,那是减肥过度造成的缺氧;每一根手指的末梢都是冰凉的,于是,我每天都会用非常烫的水泡自己的脚,强迫自己的血液循环,让自己感觉温暖一些。我一边烫脚,一边看喜欢的芭蕾舞女演员的视频,然后对自己说,我想拥有这样的身体,我想这样灵活地控制自己的身体。


人在年轻时会有种很犟的顽强,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也没有死。一个多月以后,我减了将近30多斤,瘦到98斤。到第二个学期的时候,我的形体老师看到我就说,粽子,你瘦了。


Q:如果让你回到那个时候,你还会那样减肥吗?

 

A:可能还是会吧。因为当时的我没有别的办法。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足够失败,我这么胖,在班里没有朋友,失了恋,又因为自己胖而不敢去追求喜欢的男生。


但是我非常非常不建议别人这样做,那真的是对身体极大的伤害,这是一种自残。



样貌让我一夜成为“网红”,但也令我遭受网络暴力

 

Q:减肥成功给你的生活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?

 

A:就如你们所知的那样,我开始“走红了”,开始被称作“豆瓣女神”。我之前就经常上豆瓣,因为真的很喜欢文艺,但最初的我并没有没有怎么发过自己的照片。瘦了之后,大二大三时我就开始发自己的照片,结果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喜欢。

 

Q:红起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?

 

A:一开始肯定是很骄傲。我只要发一张照片、一条动态,就会有很多人来评论我,我人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被肯定,一下子拥有了强烈的存在感,人会对这种感觉上瘾,但也很难不膨胀。豆瓣也让我感受到人际的互动,给我带来了很多的朋友,那时候认识的一些网友,到现在都是我很好的朋友。

 

我离开了家,离开了原来的环境和人,又减了肥,变成了一个“好看的人”。我突然发现,原来这个世界对女性的样貌有如此的垂青。

 

Q:就是在那个时候,你突然意识到了美貌的力量。

 

A:是的。其实我妈妈是一个非常尊崇美的人,她很漂亮也爱打扮。她也是最早鼓励我寻找自信、展现女性魅力的人。在我还没有上小学的时候,她就会指着电视里面的女明星告诉我,漂亮、成功的女性都会对自己的外貌有充分的了解,会给自己设计一个漂亮的发型,然后保持稳定的形象,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用换发型。她还会和我说,女人化妆很好看。

 

但是在成长的过程中,除了我妈妈以外,其实没有人会告诉你美貌的力量,我们只会被教育说,学习知识、考高分才是有用的。美貌则是被歧视、被反对的。首先,大家会把长得漂亮和“无脑”联系在一起,认为漂亮的女孩就应该学习很差,有时候女孩受到这样的舆论影响,真的会学习成绩下降。其次,我身边很多小女孩会被家长教育说,女孩子不应该打扮自己。如果一个女孩不化妆不打扮,往往会被评价为清纯;但如果化妆打扮,就会被说“不正经”。这都会使女孩们觉得,追求美貌、打扮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。

 

所以虽然我妈妈希望我成为一个漂亮的女孩,但小时候的我还是不喜欢打扮,上大学前也一直很胖,我更难以忍受的是变成差生给我带来的痛苦。但是在我的照片收到关注和喜爱之后,我才真切地发现,人的样貌可以作为资源,它能换来的东西比考试的分数要更加暴力和直接。


 

Q:但美貌给你带来了好处,但也带来了负面的部分。


A:是的,随着我在网络上的走红,很快我就开始被黑了。一开始被黑是因为一些小事,比如“画眉毛的方式”。后来,就开始有人说我整过容,说我的照片PS得很厉害,并扒出来一些我以前难看的照片。再后来,我在快毕业时出了一本写真集,结果似乎就是这件事把整个豆瓣上的网友都激怒了。


但其实,我那时没有做过任何的医美项目,照片的对比仅仅是因为我变瘦了,也逐渐建立了自己的审美,我开始真正变得自信,发现了表达自己样貌最恰当的方式,也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装扮和面对镜头的方式。而且,我发出来的照片也是经过我本人挑选和修图的,我确实会PS照片,我对这个技术一直很热衷,我从未掩饰这一点,我也并不认为ps图片本身是一种罪。


Q:那么,你怎么看待他们对你PS的指责?他们又为什么要对你出写真书进行批评呢?

 

A:对于PS,其实当我在PS照片的时候,我非常知道那是一个被美化过的形象,因为她的每一根腿毛都是我修掉的。我从来都不觉得我就是这个创造出来的人。“她”可能是一部分的我,但不是全部的我,我也从来都没觉得她是全部的我。


我那时出写真的目的其实很简单,就是因为我想给我创造的这些图片或这个形象一个实体的归属,这个初心和很多作者是一样的。再者,当时我传到网上的那些精心制作的图片,不管受到多大程度的喜爱,社会还是会把你当成一个漂亮的模特、一个“网络红人”,一个在这些图片制作的过程中从未有过专业贡献的人。


但结果很多人都知道,豆瓣上的网友集体给那本书刷了一星,甚至在它尚未出版前。他们觉得出写真是一种商业行为,觉得我利用了不光彩或不正当的手段去谋求发展。我开始被最初喜欢我的那些人抛弃,被我曾经非常喜爱的群体所孤立。


Q:当时,你对这一系列负面评价的反应是什么?

 

A:它掀起的(负面)舆论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,也完全不是那个年纪、心态的我可以接受的。在最开始的时候,我还以为这只是一时的争论,但随着时间的流逝,舆论对我的讨论开始由样貌转向对我人格的质疑。当越来越多完全编造的故事在网络上被无责任的传播,我发现一切都变得失控了。当看到连面都没有见过的陌生人在信誓旦旦地编造我的过去,辱骂我的家人,甚至连身边的人也开始因此而对我产生了怀疑,我再也无法相信清者自清。我发现这个世界有很多我不懂的东西,我第一次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恶,更可怕的是,我没有任何能力去对抗它。


2010-2013年,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两三年。我无法处理那些网络上的攻击,一开始,我非常愤怒。当那个叫做“母神么么哒”的帐号(注:一个专门发布张辛苑“黑料”的帐号)出现的时候,当我看到一张照片后面有100多页的留言在互殴,里面那些骂我的话特别的脏的时候,我的感受就像当年看到自己的卫生巾被贴在黑板上,想把那两个男生按在地上一样,我恨不得去以暴制暴。我也用自己的小号去和他们对骂过,甚至想要去注册一万个马甲。当时我觉得,对抗坏人是不是只能用坏的方式。我觉得自己必须这样。

 

Q:你经常会说自己“必须这样”,比如必须减肥,必须考上好大学,必须要制服坏人。你觉得有很多事情是别无选择的吗?

 

A:其实哪有那么多别无选择的事情,只不过在每个那样的时候,我把它想象成“别无选择”,会让我觉得好受一点。我的潜意识想要做到一件事,我渴望做成这件事能让我变得更好,但当它非常难做到的时候,我就只能对自己说,我是别无选择的,我不得不这么做。


 

Q:在那段黑暗的时间里,最让你感到痛苦的是什么?你又是如何走过来的?

 

A: 在那时,我还经历了一段难堪的恋情。我当时交往的对象是一个外表光鲜的人,他曾经是我的网上的粉丝。网络上因为我和一位经济实力强于我的人交往,他送我的礼物被解读成我贪图他的钱财,似乎这一切只因为我是女性,所以我与一个经济实力比我强的人在一起就是一种居心叵测的交易,这一切都被说的很脏。

 

在这个过程中,我渐渐开始察觉在和他的感情里,我的价值似乎真的只在于我在互联网上那点可怜的名声,或我当时的样貌。后来我变得非常的自我厌恶,厌恶到我希望能以在经济上完全跟他切开来告诉那些污名化我的人,我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。我不愿意花他的钱,每和他出去吃一次饭,看他买一次单,我的心里会对自己升起鄙视和厌恶。因为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他说的那种没有价值、只能依附于他的人。

 

那段时间最痛苦的,是我真的开始觉得自己变成了他们口中的人,是大家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形容的那个人。这可能才是网络暴力对一个人最毁灭性的影响,因为我本来不是这样一个人,也不应该被这样粗暴地定义,但在暴力面前,我渐渐开始承认自己的弱,开始相信自己是负面的、是应该被定的,之前我所建立的那个我,似乎也是假的,不真实或者不光彩的。

 

在2013年10月,他和我提了分手。我一度觉得他就像救命稻草,觉得自己完全不能失去他,我当时觉得,无论如何这段亲密关系也会多少给予我力量,但其实这反而是我虚弱的证明。因为我虚弱,我才会觉得如果没有这段关系,我就会失去一切。在那次分手之后,我觉得自己真的被毁灭了,陷入了极度的抑郁;但同时,也正是因为他离开我,给了我重生的机会。

 

这也是为什么,和他分手以后我要不顾一切地净身出户,即便当时在经济上近乎陷入赤贫,但就是感觉如果我不这么做,将会永远也无法解释我的这一段人生。似乎只有通过一种毁灭的方式,才能去重建我在这段关系中被摧毁的自尊。

 

在经历了最开始的愤怒和挣扎后,我在一段时间内开始回避,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,也因此经历了一段很严重的抑郁期,我几乎放弃了自己,绝望从我的内心一点点外化到身体上。那段时间,我非常麻木,就像行尸走肉一样,对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在意,任由它发胖,扭曲,或者因为安眠药浮肿。我也不再照镜子或者自拍,其实经历过这一切之后,我真的不再那么爱拍照了。


记得当时有一次,我已经一个月没出门了,早上一起来就给朋友打电话,说我不行了真的很难受,想她们来陪我。朋友来了以后,我脱光了自己的衣服,伏在床上,让朋友拼命地击打我的后背直到红肿,因为只有如此,我才能短暂地脱离那种巨大的虚无和无力,勉强感到跟这个真实世界的连接。我记得当时我的朋友哭了,她说,张辛苑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可当时真的只有如此,我才能感觉好一些。当时想要努力逃脱的并不是类似悲痛和愤怒这样激烈的情绪,在那样的状况中,如果能拥有激烈的情绪,其实会更安全一些。


重生之后,我觉得自己真正独立了

 

Q:那段时间里,你身边有支持和帮助你的人吗?还是说,你是靠自己走过来的?

 

A:最终还是靠自己。那时,我身边一些非常好的朋友也远离了我,和我绝交,甚至在网上黑我(好在,后来我们又和好了,就在不久前)。后来我下定决心,非常惨痛地分手,才开始找回自己的力量。

 

2013年底,我开始练习弓道,这是一种能够让人平心静气的运动,它会告诉你,想要命中靶心的心会成为一种阻碍。一开始的时候,我连把弓拉开的力气都没有,也不相信自己可以拉开弓。但当我坚持练习,一点点把弓拉开的时候,我能够清晰地感到自己身体的力量。在弓道中,我渐渐重新发现了自己的能力,也重新建立起了自己和身体的关系。


到2014年,我去东京拍戏,有一天我走到东京港旁边,对面是富士电视台。我一个人走在海边,海风吹在我的身体上,我听着耳机里的音乐,突然觉得自己恢复了“感觉”。我觉得我真的活过来了。那时我激动地浑身都在发抖。

 

从那以后,我又是一个活着的人,拥有了脚踩大地的感觉,我真正变得不虚弱,试着重新抓住自己。我努力地去工作,拍戏、接广告,其中也被摔打过许多次,但最终我实现了经济独立,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让自己好好生活,这是转变的一个重要起点。从经济独立开始,我又学会了看见和直视自己,慢慢地不再有羞愧感。我觉得自己在被毁灭之后重生了。



Q:这段经历会影响到你的价值观么?你说你现在已经能够做到独立,那么,你对独立的理解是什么样的?

 

A:会,我现在会觉得,自己千万不要做一个恶人。生命真的很短,要多去建设,而不是摧毁。一个人去对外施加摧毁的时候,自己也会被摧毁的,会变得很病态。

 

我从青春期就开始追求独立,那时我对独立的理解还很简单,就是依靠自己的能力考一个高分,或者在某一场比赛中胜出,在同辈中取得优先地位。到大学快毕业的时候,我开始赚钱养活自己,实现经济独立,我认为这是一切独立的基础。之后,我开始经历更多的挑战,经历自我摧毁和重生,独立又有了更丰富的含义:

 

我越来越了解自己,明确自己要什么、不要什么,应该怎样去要;在面对事业、金钱、情感上的动荡时,能够具有稳定的修复力。在这个过程中,你会变得越来越自洽,会始终清晰地知道自己,完全地接受自己,也越来越有力量。

 

现在,我能够接受有人喜欢我、有人不喜欢我,接受别人对我可能持有各种各样的观点,有些负面观点可能会让我有情绪,但是我不会再真正地在意这些事。这就是我对于真正的独立的感受。

 

Q:如果让你给女生关于独立的建议,你会给什么?你认为女生该独立吗?

 

当然,因为你是一个女生的前提,是你是一个人啊。

 

我会想说,不要因为自己是女性而觉得有束缚,在性别之下大家都是人。不要被对女性身份的各种各样的话述裹挟,什么女性到了某个年龄要结婚生孩子,或者因为我是个女的,我就理应在一些领域里要比别人强,另一些领域要比别人弱。这都不是真的,这些话述本身经不起推敲。这些话述会影响女性对自我的期待,以及对自我价值的判断。

 

也不要因为别人这样的价值观,对自己造成的伤害灰心。比如说,我很努力受到了好的教育,是个有健康价值观的人,但她们说我不结婚以此贬低我,如果女性因此感到自我怀疑,我认为是没有必要的。我们无法改变别人,但我们自己可以选择做进阶的人类。

 

我也格外想要强调,也不要为了证明自己的独立,刻意“去女性化”,用一些中性的行为表现保护自己。那反而是一种对不健康的价值观的深度认同,本质上还是服从了男性崇拜。我要以女性的身份,很自如地在这个社会上生活,以女人的形态去获得自己定义的价值感。就比如很棒的职业家庭妇女,只要自己感到满意,一样富有价值。


以上,就是我们和辛苑的全部对谈内容了。今天没有揭穿一刻,想问问大家,不知道你读完有什么样的感触呢?来留言区和我们分享吧~


本文配图由张辛苑本人提供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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